S
语义通信入门
Semantic Communication
📘 入门教材

第 7 章 什么是语义:从符号走向意义

7.1 语义不是语法

先看一个经典例子:

  • 句子 A:“狗咬了人。”
  • 句子 B:“人咬了狗。”

两个句子的符号/词法几乎一样,但语义完全不同。

再看:

  • 句子 C:“The dog bit the man.”
  • 句子 D:“The canine attacked the human.”

两个句子的字面形式完全不同,但在很多场景中,它们的语义相同。

所以,语义通信关心的是:

$$ \text{发送方的意图} \leftrightarrow \text{符号/特征} \leftrightarrow \text{接收方的理解} $$

而不是仅仅关心符号本身。

7.2 为什么“语义”难以定义

香农选择只研究“符号传输”,因为符号可以抽象为有限集合上的随机变量,数学上很好处理。而“意义”依赖于:

  • 发送方的意图;
  • 接收方的背景知识;
  • 当前任务;
  • 上下文、语境;
  • 语言和文化的约定;
  • 可能世界、知识库和推理规则。

因此,不存在一个“放之四海而皆准”的语义定义。不同论文的语义定义侧重点不同,有的用逻辑、有的用概率、有的用向量、有的用任务标签。

7.3 一个给计算机学生看的语义模型

为了做研究,我们可以先定义一组符号:

  • $X$:原始数据,比如文本、图像、语音。
  • $W$:可能世界或真实状态,比如“这个场景里有一只狗”。
  • $K_S$:发送方知识或先验。
  • $K_R$:接收方知识或先验。
  • $V$:目标任务或变量,比如“图片中是否有狗”。
  • $S$:发送方想表达的语义命题或语义表示。
  • $\hat S$:接收方理解到的语义。
  • $\hat V$:接收方最终得到的任务结果。
  • $\hat X$:接收方最终重建的数据。

于是,语义通信的目标可以写成:

$$ P(\hat V=V)\ \text{尽量大},\quad \text{或}\quad \mathbb{E}[d_s(S,\hat S)]\ \text{尽量小} $$

同时约束传输资源(信道带宽、功率、时延)。

7.4 语义等价类

“语义”意味着我们可以把许多“不同表达”映射到同一个意义类。

例如,对于“图片里有狗”这个任务,下面这些表达可能等价:

  • “dog”
  • “a dog is present”
  • “有一只狗”
  • 某个经过训练的嵌入向量

因此,语义通信的一个目标是:

不传输所有表达,而传输“意义等价类”的代表。

这其实就是一种“语义级压缩”。

7.5 语义熵:逻辑概率视角

早期最有名的尝试来自 Carnap 和 Bar-Hillel。它们用“逻辑概率”衡量一个命题 $s$ 在可能世界集合中成立的概率。

假设存在可能世界集合 $\mathcal{W}$,每个世界 $w$ 有权重 $p(w)$。令:

$$ \mathcal{W}_s=\{w\in\mathcal{W}: w\models s\} $$

其中 $w\models s$ 表示“在世界 $w$ 中命题 $s$ 为真”。

逻辑概率可以定义为:

$$ m(s)=\frac{P(\mathcal{W}_s)}{P(\mathcal{W})} =\frac{\sum_{w\in\mathcal{W},w\models s}p(w)}{\sum_{w\in\mathcal{W}}p(w)} $$

于是有人定义语义熵:

$$ H_s(s)=-\log m(s) $$

这个定义有一个直观解释:一个命题涵盖的可能世界越少,它就越具体,给接收方提供的信息量越大。

例如:

  • “明天会下雨”涵盖很多世界,$m(s)$ 较大,信息量较小。
  • “明天上午 9 点在北京市朝阳区下雨”涵盖的世界很少,$m(s)$ 较小,信息量较大。

但要注意,这个定义也存在著名的“Bar-Hillel–Carnap 悖论”等问题:一个矛盾的命题在任何世界中都不成立,$m(s)=0$,按公式会获得无穷信息,但这显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“有用的信息”。所以它并不能直接作为工程上完美的语义熵。

7.6 语义熵:当前研究中的多种定义

今天文献中的“语义熵”通常不是同一个定义。常见方向有:

  1. 逻辑概率型:用命题在可能世界中的成立概率定义。
  2. 语言/语料库型:用语言模型对句子的似然或“可理解性”定义。
  3. 任务型:用“为了完成任务需要知道的最少语义查询数”定义。
  4. 模糊集/匹配度型:用样本对语义概念的隶属程度定义。
  5. 机器学习型:用模型表示和预测不确定性定义。

这说明:语义熵目前仍然是一个研究中的概念,没有形成像香农熵那样统一并被广泛采纳的定义。

7.7 任务相关的语义信息

一个比较实用的框架是:把“语义信息”定义为“与接收方任务相关的信息”。

假设原始数据为 $X$,任务变量为 $V$。理论上,我们要传的是:

$$ I(X;V) $$

这就是 $X$ 中与 $V$ 有关的总信息。如果 $V$ 可以看作 $X$ 的函数,那么:

$$ I(X;V)=H(V)-H(V\mid X) $$

如果 $V$ 完全由 $X$ 决定,则 $H(V\mid X)=0$,所以:

$$ I(X;V)=H(V) $$

这意味着:任务相关的“可用于通信的信息上限”是任务变量本身的熵。

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细节:$I(X;V)$ 只描述“理论上能提供多少信息”,不描述“语义特征表达得是否准确”。 如果编码器 $f_\theta$ 丢掉了关键信息,或者接收端没有对应的先验,实际互信息会下降。

因此,语义编码器设计可以写成:

$$ \max_{f_\theta,g_\phi}\ I(\mathbf{Z};V)\quad \text{subject to}\quad R(\mathbf{Z})\le R_{\max} $$

其中 $R(\mathbf{Z})$ 是传输 $\mathbf{Z}$ 所需的资源/速率。

在实际训练中,由于互信息难以直接优化,一般用:

  • 任务损失(分类、检测、问答等);
  • 重建损失(MSE、SSIM);
  • 速率/复杂度正则化;
  • 信道相关损失(噪声、衰落、量化);
  • 语义相似度损失(余弦相似度、对比学习等)。

7.8 语义互信息与语义率失真:研究框架

有人尝试把经典互信息推广为“语义互信息”:

$$ I_s(S;\hat S) $$

再定义“语义率失真函数”:

$$ R_s(D_s)=\min_{p(\hat{s}\mid s):\ \mathbb{E}[d_s(S,\hat S)]\le D_s} I_s(S;\hat S) $$

其中 $d_s(s,\hat s)$ 是语义失真,例如“意义是否等价”“任务结果是否一致”“语义向量距离”等。

这个形式看起来很像经典率失真:

$$ R(D)=\min_{\mathbb{E}[d(X,\hat X)]\le D}I(X;\hat X) $$

但区别在于:

  • 经典 $d$ 定义在数据/符号空间;
  • 语义 $d_s$ 定义在意义空间;
  • 如何定义 $I_s$ 和 $d_s$ 目前没有统一答案。

请把它看作“研究范式”,不要当作文献中已经公认的定理。 你在写论文时可以借鉴它,但必须明确说明你的定义来自哪篇文章、适用范围是什么。

7.9 语义信道:从发送意图到接收理解

可以形式化一个“语义信道”:

$$ P(\hat S\mid S,K_S,K_R) $$

它描述:发送方想表达语义 $S$,接收方在自身知识 $K_R$ 下,最终理解成 $\hat S$ 的概率。

物理信道影响的是接收信号;语义信道影响的是“理解结果”。两者之间的关系可以是:

$$ \hat S=T_\psi\left(g_\phi(Y;K_R)\right) $$

其中:

  • $Y$ 是物理信道输出;
  • $g_\phi$ 是接收端语义解码器;
  • $T_\psi$ 是任务/理解模型。

语义噪声可以定义为接收方理解与发送方意图不一致:

$$ P_s=P(\hat S\ \text{不等价于}\ S) $$

但“等价”的定义又与任务和知识有关,这再次说明了语义度量的困难。

7.10 语义对齐:为什么接收端也要“懂”

在传统通信中,只要接收端知道调制映射和编码规则,就能把比特恢复出来。在语义通信中,接收端还需要“懂语义”。

例如:

  • 发送端压缩为“cat”。
  • 接收端有一个视觉/语言模型,它知道 cat 指猫。
  • 如果接收端没有这个知识,或者发送端把“dog”错编码为“cat”,就可能产生语义错误。

这种“双方拥有共享表示能力”的条件称为语义对齐。可以通过以下方式实现:

  1. 联合训练发送端和接收端;
  2. 使用共享预训练模型;
  3. 定期同步知识库或模型;
  4. 传输可解释语义标签、规则或上下文;
  5. 使用适应性学习或联邦学习进行本地适配。

7.11 语义与知识的区别

  • 数据:原始符号、像素、采样值。
  • 表示:数据经过模型后的向量或结构。
  • 知识:接收方预先拥有的规则、事实、模型、上下文。
  • 语义:在给定知识和任务下,数据/表示所“意味着”的东西。

同一个向量,在具备不同知识的接收方那里,可能触发不同的理解。因此,语义通信不只是“特征提取”,而是“知识—特征—任务”的协同问题。


第 7 章小结

  • 语义通信的核心是“传意义”,不是“传所有符号”。
  • 早期逻辑语义熵用可能世界理论,但并非统一标准。
  • 任务导向语义可以用互信息 $I(X;V)$ 和任务损失表达。
  • 语义率失真、语义信道、语义熵目前仍是研究框架,不是公认定理。
  • 接收方知识和语义对齐是不可忽略的难点。